诗选
初至苏州
题解：
这是两首六言诗，光绪十五年（1889）作者从溧阳县令调任元和县令途中所作。
（一）
湖港纵横是路，帆樯起仆随风。客子轻舟乍泊，阊门灯火初红。
大意：
纵横交错的河港湖泊就是苏州的路。往来船只的帆樯，随风扬起或放倒。我这个外来客的小船到岸停泊时，阊门一带的街市刚好华灯初上。
（二）
吴语听犹隔阂，土风昔号清嘉。水上笙歌几处，宵深弦诵谁家。
大意：
虽然吴侬软语听起来有些隔阂，但这里清嘉的民风向来闻名。河面上，有人在唱曲儿。不知是谁家，一直弹唱到了深夜。
岁暮巡乡，舟中杂诗
题解：这是一组七言绝句。作者于到任当年（1889）岁末，曾坐船对辖区各乡做过一次巡视，并用诗歌记下了途中所见、所闻和所感。
（一）
轻舟乍转葑门东，来趁黄天荡里风。行过车坊帆未落，又听飞雪打孤篷。
大意：
我们的小船快速向东转到了葑门外的黄天荡，正好赶上湖荡里强劲的风势，一路行到车仿，帆都没有落下过。飘雪了，飞雪打在船蓬上。
（二）
江合吴松水路宽，陈湖飞渡晚烟寒。僧居壮丽民居陋，寝浦重经未忍看。
大意：
多条河流汇进吴淞江，江面很宽阔。我们的船从陈湖上飞掠而过时，天色已晚，有些寒意，湖边人家升起了炊烟。这里的庙宇建得富丽堂皇，而民居却破陋不堪，使我再度经过时看都不忍看。
（三）
鱼梁蟹簖锁溪漘，野市千家夹水滨。父老犹能谈往事，荒烟丛有宋宫人。
大意：
河道两边住户上千，蔚然成市。河滩上布满了捕鱼捉蟹的梁簖。这里的父老乡亲们还能谈些往事，据说偏僻树丛里还埋有一位宋代的宫女。
（四）
返棹西循甫里塘，天随游钓此江乡。寿昌桥下闲停楫，无数鱼罾晒夕阳。
大意：
我们的船掉头向西，来到了甪直的甫里塘，这是江边最适合捕鱼的地方。我们在寿昌桥下停靠。夕阳下，到处凉晒着捕鱼用的竹罾。
（五）
双板桥西暮霭横，斜塘灯火隔江明。一篙又泊霜林外，尚听渔舟曳网声。
大意：
暮霭中横着一座双板桥。隔河望去，可以看到斜塘已是灯火一片。轻点一篙，船已停到了丛林外，但双板桥那边渔民拉网的吆喝声还能听到。
（六）
金鸡湖上晓晴开，解缆今朝向北来。澄绝沙湖风浪静，波痕绿到唯亭回。
大意：
拂晓的金鸡湖上，我们解缆向北而行。碧澄清彻的沙湖风平浪静，我的船穿过沙湖到达唯亭。
（七）
竿头飞电遍江村，外跨塘边昼已昏。岁事阑珊民未乐，独含愁思入娄门。
大意：
竹篙撑着我的小船飞快地掠过沿岸一个个的村庄，到达外跨塘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都快过年了，但老百姓们没有一点欢乐喜庆的样子，我就带着深深的愁思，经娄门回到城里。
回舟
题解：这是一首五言律诗
回舟迎夕照，泛泛在中河。寒日晚逾淡，沙湖风正多。一官终岁苦，双鬓两年皤。轮尔鱼蛮子，冲烟发棹歌。
大意：
迎着夕阳，我的船沿河往回驶去。冬天的太阳，傍晚时分会越来越淡，沙湖湖面上正刮着风。嗨，象我这样一个做官人，一年到头都在受苦受累，近两年两鬓都已经斑白了。我伤感地寻思着，而那些打鱼的汉子们却冲着空中的炊烟，放声唱起了船歌。
舟行书所见
题解：这是一首五言律诗
谁家好茅屋，小筑枕湖壖。
仄径过桥入，危亭随岸偏。
烟中疏密树，门外去来船。
雨意溟蒙里，真堪画辋川
大意：
谁家的好茅屋啊，建在湖边的坡地上！沿着窄径，跨过小桥，我向茅屋走去。茅屋依岸高耸，烟雾在疏疏密密的树丛中缭绕。门外，湖面上船帆来来往往，一切都笼罩在迷蒙细雨中。这景致，真可以看作唐代诗人王维画的《辋川图》。
送王少谷之官梁溪（选句）
题解：《送王少谷之官梁溪》是一首七言送别诗。王少谷是与作者同年中举的好友，即将赴梁溪县任知县。
君去苍赤有依凭，清节既比苦行僧。
内慈母爱外威棱，猘恶先槛豺豹虎腾。
大意：你这样的人去梁溪做官，那里的百姓就有了依靠。你应该象苦行僧那样坚守清廉的节操。你的内心象慈母一般爱着你的百姓，但处理事情还是要坚持原则。你要惩治腐恶，就必须先把那些豺狼虎豹般的首恶关进牢里去。
莫问官符大府憎，屣视铜印百可胜。
欲求同志我署能，投诗约下笠泽罾。
你发号施令时不要去看上司的脸色，只要你在心里把官印看得象只烂鞋子那样可有可无，你就会无往而不胜。如果你想要找个志同道合的人，那就一定是我！请允许我象渔夫布下鱼罾那样，以这首诗对吴淞江立下誓言。
依韵酬友人（节选）
题解：这是一首与友人张子绂相互酬唱的七言古体诗。
不交人事阮仲容，腰间剑淬霜芙蓉。
追随辽海多豪俊，磨盾横戈皆力任。
一朝蔽日悲浮云，气冷边门山下阵。
朅来怀牒去京华，九载吴船逐浪花。
热泪凄酸穷佃苦，雄心消沮长官衙。
客邸逢君如宿好，乡里少年惊渐老。
往还益觉性情真，忧患那禁颜色槁。
论文几度共衔杯，经义纷纶解渴梅。
发疾膏肓鍼更起，公羊大旨独昭回。
官书新为大师编，妻服全搜博士义。
祗今进退竟何如，乌鹊桥南静读书。
海内名流半知己，弹冠岂復恋姑馀。
鲰生不欲苦愁叹，西望岷嶓云历乱。
潇潇风雨鸡争鸣，与子行赓旦復旦。
大意：
我这个人就象那位腰间常挂宝剑的阮仲容（籍）先生那样，一向不善与人交。年轻时，我曾在辽东半岛跟随一些豪俊军官追剿土匪。磨盾横戈，冲锋陷阵，我很胜任。但形势一朝有变，我就被人整到偏僻边塞，倍受冷落。
我只好离开辽东，带着证件进京考功名，以转向官场谋出路。这九年，我一直在吴地为官，经常坐在船上到处巡视。每看到贫苦佃农的生活状态，我总忍不住心酸落泪，我恨自己碌碌无为，把早年的雄心消磨在官衙里。
在客栈里遇到了你，就象昨天刚分手那样亲热。时光不饶人，我们这两个当年的乡村少年都不由惊叹，因为彼此都已变老。随着交往的增多，我们的性情就变得愈发率真。只是对时事的忧患，总使我们脸色凝重。
多少次，我们为研讨文章而共同举杯。要解决的理论问题太多了，我们如饥似渴。希望我们这已经病入膏肓的国家能够得治救起，希望春秋大义能够召唤回来。张香涛（之洞）大帅正在组织编纂一部官方文献，有关女主人公家族的谱系由你负责编写。我们该继续宦海沉浮，还是激流勇退？我每天都在乌鹊桥南的官舍里静夜苦读，寻求着答案。
希望海内名流至少半数能成为我们的知己。真到了那天，欢庆鼓舞之际，我们还会留恋这小小的姑苏城吗？我们这种浅陋书生就别在这里苦苦愁叹了，向西远眺，甘川一带已经乱云飞度。
风雨潇潇，天将拂晓。日复一日，让我们相互策励着往前走。
依韵答宋松存同年
题解：这是一首五言古体诗。
卑官犹辕驹，久矣厌鞚勒。
尘劳无时无，苦忆五亩宅。
衙斋清风来，好友永慕悦。
高谈倾金樽，莫问孰主客。
几案翠欲滴，开轩藤阴中。
与子坐啸咏，翛然如轻鸿。
世俗竞得失，澄心观苍穹。
富贵岂不重，终皆成虚空。
江南方悲秋，浮云飞空中。
兰苕香初销，蛩螀声何雄。
昂昂青松姿，炎炎骄阳烘。
凌霜无凋容，心期将毋同。
性岂物可比。未老讵不辣。
世态纵变幻，独见贵审察。
觏闵渺众口，任道系一发。
俟命得有命，愿守先哲法。
大意：
做小官的就象拉车的马，时间久了都会厌恨套在身上的皮条。俗务的劳繁无时不在缠绕我们，真是怀念在家乡守着几亩田的清闲日子啊。阵阵清风吹进官衙，来作客的朋友羡慕和赞美之辞不绝。我们高谈阔论，举杯畅饮，别人都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了。
窗外爬着藤蔓，阳光照进来，在几案上洒满绿荫。我和你对坐歌咏，无所拘束，任思绪飞翔。世俗的人们都在竞争利益得失，只有那些思想清澄的人才会静心遥观天下。富贵并非不重要，但最终都会变成虚空。
江南刚刚进入萧瑟的秋季，浮云在空中飘过。兰和笤的香气都开始销弭，蟋蟀和蝉儿正在比赛谁的嘶鸣一时更响。只有那昂然挺立的青松，任凭骄阳烘烤，任凭霜打雨淋，而毫无凋零的意思。事物与事物各不相同，它们的志向也不同。
人的品性岂可用物质去衡量？我们还没老，难道就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？纵使世态怎么变化，独立的见解来自审慎的观察。百姓苦难的呼声我们未必听得到，但担当社会责任的人必须要有主心骨。既然老天给了我们做父母官的机会，我们就要坚守先贤圣哲的教导来履行自己的使命。
